客厅的灯光调到最暗，沙发被推到了墙角，一条旧毛毯从茶几上垂下来，搭在靠枕和扶手之间，搭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帐篷”。妹妹钻进去，裹住膝盖，只露出两只眼睛。哥哥蹲在毯子边缘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嘘——它来了。”

这就是他们的日常。不是打游戏，不是看动画片，而是一起“假装看见”。今天假装看见的东西，是窗外那条盘旋的龙。

哥哥说那条龙是青色的，鳞片在路灯下反光。妹妹立刻补充：“尾巴扫过那棵银杏树时，叶子都抖了。”他们说得像真的一样，好像客厅的玻璃窗真的通向另一个世界。其实窗外只有对面楼的厨房灯，和一排晾着的衣服。

但假装这件事，一旦有了默契，就比真的还真。兄妹俩在客厅盖毯子假装看见，不是一次两次了。从假装看见外星人降落在洗衣机上，到假装看见幽灵在窗帘后面跳格子，再到今天这条龙——每一次，他们都认真得像是写剧本。

哥哥负责设定细节。龙的大小、飞行方向、吐不吐火。妹妹负责补充情绪。龙是不是迷路了？它看起来饿不饿？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，把一条不存在的龙说得有鼻子有眼。毯子里的空气闷热，但没人愿意钻出来，因为一旦出去，“现场”就没了。

关键转折发生在妹妹突然说：“哥，龙的左边眼睛下面有一道疤。”哥哥愣了一下。他确实在刚才的描述里提过“左眼下方有个旧伤”，但妹妹刚才没听过——她中途去喝了一次水，回来时他正说到龙尾扫过屋顶。她怎么能知道那道疤？

哥哥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他掀开毯子一角，往窗外看。路灯下什么都没有，银杏树的叶子纹丝不动。但妹妹的眼神异常笃定，她指着窗外说：“它就悬在那里，回头看你呢。”哥哥又看了一遍，还是什么都没有。可妹妹的表情不像在撒谎。

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也许他们真的看见了什么？那些假装出来的细节，是不是其实来自某个真实存在的瞬间？妹妹又补了一句：“它眨眼睛了，慢慢眨的。”哥哥缩回毯子里，声音有点发抖：“那……那它走了吗？”妹妹摇摇头：“没有，它还在。”

那晚他们说了很多。妹妹说龙身上的鳞片像硬币，说龙爪悬空踩着云，说龙在等他们开窗。哥哥越听越信，最后甚至觉得自己也看见了——一条青灰色的龙，安静地悬浮在对面楼和天空之间，尾巴轻轻摆动。

等到爸妈回来，兄妹俩已经钻出了毯子，坐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。但眼神都还往窗外飘。妈妈问：“你们俩脸怎么这么红？”哥哥说：“闷的。”妹妹没说话，只是偷偷握住哥哥的手，在他手心写了个“龙”字。

后来很多年，他们再也没提起那个晚上。但每次下雨前，哥哥看窗外乌云翻涌的样子，总觉得那条龙还在那儿。妹妹也一样，只是她不说。

假装看见，看见的不一定是假的。也许在某个平行的时刻，真的有一条龙，因为两个孩子的认真，短暂地降落过。

那条旧毛毯早就洗旧了，沙发也换成了新的。但客厅那扇窗，兄妹俩谁都没再细看过。不是不敢，是怕真的看见什么。

你说，他们那天到底看见了没？

这个问题，大概只有那条龙自己知道了。